《妓男的生活》第16章·衬衫

这一章标的时间是上午八点，因为洗衬衫是他躺下之前最后做的一件事。

那件衬衫是白的，棉的，领子有一点硬衬。是他从县城带出来的两件之一，另一件在第二年袖口磨破了，剪掉做了抹布。

它平时挂在铁皮柜门的内侧。他上班不穿它——上班穿工服。他也不出门穿它，因为他白天不出门。

但他洗它。

洗的流程是固定的。

脸盆接半盆水，不多接——这栋楼三层共用一个水表，多用的水会摊到每一间。先把衬衫浸进去，按下去，让它吸够水，手压着，泡两分钟。

然后是三处。

领口先洗。领口是最容易脏的地方，也是别人唯一会看见的地方。他用手指蘸一点洗衣粉，顺着领子从中间往两边推，推完再反过来推一遍。

袖口第二。袖口脏在内侧，不在外侧，所以要翻出来。

前襟最后。前襟其实不太脏，但第二颗和第三颗扣子中间那一块会有一点黄，是挂在柜门上，柜门铁皮上的锈隔着布渗出来的。

三处洗完，整件再过两遍清水。第一遍带泡，第二遍要清。

清不清，举起来看。

工资要等到月底，别人的眼光要等一辈子。一件衬衫干不干净，举起来就知道。

这套办法是麦师傅验杯子的三步法。口沿、杯壁、杯底——领口、袖口、前襟。他用的是同一只手，同一个角度，同一盏不太亮的灯。

整件事用了二十分钟。半盆水。

洗完没有地方晾。屋里没有晾衣的地方，窗四十公分宽，伸不出去；走道是共用的，挂东西会被人说。

他最后把它挂在铁皮柜门的边沿上，用一只塑料衣架，衣架的钩子卡在柜门的上沿。

正对着那条朝北的窗。

水顺着衣角往下滴，滴在地砖上，一个很小的圈，慢慢变大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然后躺下了。

书写到这里停住。它没有写这件衬衫干了没有，也没有写他什么时候穿它。

一件湿衬衫挂在一只锁不上的铁皮柜门上，对着一条四十公分宽的、朝北的窗。

这是全书最后一个静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