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妓男的生活》第15章·白天睡觉的人

早上六点半，兰苑B座三层最里面那间。

这一章是全书最长的一章，写的是一件最小的事：怎么在上午睡着。

他七点多到家，洗漱，躺下。躺下的时候天已经全白了。

那条四十公分宽的窗把光切成一道竖的，一开始靠墙，八点多会移到床脚。

对付光，他前后试过四个办法。

1. 报纸糊窗。有效，但一个星期后报纸受潮，边角卷起来，光从缝里进来，反而更刺眼——亮线比亮面难忍。
2. 毛巾压在窗帘缝上。窗帘是房东留的，短了五公分，毛巾压上去能挡住，但毛巾会掉，掉的时候人已经睡着，光一上来就醒。
3. 脸朝墙。最省事，但墙是轻质板，脸朝墙就等于耳朵朝屋里，隔壁的声音全进来。
4. 戴东西遮眼。试过两天，压着太阳穴，比光更难受。

四个办法都不彻底。

后来有效的那个办法不是挡光，是改自己。

他开始在固定的时间躺下，不管睡不睡着。

七点四十躺下。前面那一段大约一个多钟头，他是醒着的：听楼下有人推自行车出门，链条有点干；听第二间的人洗头，水声很长；听九点多第一间的门关上，门框上的挂钩响一声。

这一个多钟头他不翻身，也不看手机。

白天睡觉的人要和整座城市作对。作对作不赢，就只能改自己的规矩。

九点多以后能睡着，是浅睡。浅睡的标志是梦里还在听声音——听见水响会醒一下，醒一下又下去。

十一点前后一定会被彻底吵醒一次。这一天是楼下在装修，电钻，隔三四分钟一阵。

被吵醒之后他不起来。他知道起来就彻底完了，所以就躺着，眼睛闭着，等那阵电钻过去。

铁皮柜门上那三条通风窄缝把光切成三条，落在地上。

这三条光会随时间移动。七点多的时候它们在床脚那块地砖上，靠内侧；九点以后往外挪，挪到地砖的接缝上；十一点多以后变短，颜色也变淡。

他靠这三条光判断自己睡了多久。

这屋里没有钟。手机在床头，但他不看——看一眼就要算还能睡几个钟头，一算就更睡不着。

所以他只看光。

书里特意没有给他一只钟。给了钟，这一章就变成了计时；用三条光，它才是一个人躺在那儿的六个小时。

下午一点多，三条光移出了那块地砖。他翻了个身，又睡了四十分钟，这四十分钟是最实的。

两点醒，没有闹钟，自己醒的。

这是全书里他睡得最好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