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妓男的生活》第17章·阿芹的电话

上午十一点二十，电话响了。

他正在浅睡。手机在床头，响第二声的时候他摸到了。

是阿芹。

她这个点打电话不正常——她上两班倒，这个时间要么在厂里，要么在睡。

「吵你了。」

「没。」

「家里要盖房。」

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，坐了起来。

盖房这件事他知道一点。老家那块地是爷爷留下的，上面是老屋，墙是土的，去年雨季渗过一次。父亲在电话里提过两次，都没有明说要钱。

「要多少。」

阿芹说了一个数。

他没有说话。那个数不是他一个人能出的，也不是一两个月能出的。要动的是他每天写在第三行的那部分——而第三行最近经常是零。

「你怎么想。」阿芹问。

「现在不该盖。」他说。

那边停了两秒。

「为什么。」

「钱进了墙就拿不出来。」他说得很慢，「我们俩现在都是一个人在外面。一个人在外面，手里得有能动的钱。病一次、丢一次工，手里没有能动的钱就只能借。借过的人知道是什么感觉。」

「房子立起来，人才有退路。」阿芹说。

「房子不是退路。」他说，「房子是不能动的东西。」

「不能动的东西才叫退路。」

她说：你现在说不盖，是因为你还年轻。他说：我说不盖，是因为我在算。

两个人都没有提高声音。这本书里没有人提高声音。

阿芹那边有广播的声音，很远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她上班的厂区中午会放广播。

「我先寄一笔。」她说。

「你别一个人寄。」

「那你说怎么办。」

他没有答上来。

电话打了两分钟零几秒，挂的时候谁也没有说服谁。

这是全书唯一一章主要靠对话推动的。它也没有结论——账目上的分歧是没有结论的，只有取舍。主题细读里的一夜的账接着谈这件事。

挂了以后他躺回去，没睡着。

这两分钟比一整夜的活更费人。

一点多，他起来，洗了脸，坐在床沿上看着地上那三条光。光已经变短了。

他拿起手机，打开备忘录，在今天那一条下面加了第四行：老家。后面没有写数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