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妓男的生活》第11章·高姐的账

凌晨三点十五分，便利店后仓。

推开那道弹簧门，里面比店堂暗一点，也静。左边三排货架，按上架时间排；右上角用黄胶带在地上贴出一块一米见方的方形。墙上一块板子夹着交班表，笔用一根白色细绳系在板子上。

高姐三十五岁，夜班店长，一点到七点，六个钟头一个人。她正在点一排饮料，手指点过去，嘴里不出声，点完在表上写一个数。

「来了。」她没抬头。

「来了。」

「先签字。」

阿南走到板子前。笔的绳子很短，写字的人必须凑到板子跟前。他一开始觉得这是防着人拿笔，后来高姐说不是。

「绳子短，是让你没法把板子拿到桌上去慢慢写。」她说，「站着写，三十秒就写完了。拿到桌上，你就会想：待会儿再写。」

记账只有一个窍门：让写下来比不写下来更省事。

他在交班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。正确的那三个字。

写完他看了三秒。

这是他到临江以后第一次在一张要留档的纸上写对自己的名字。门禁卡上那三个字还错着，还要再过七章。

高姐点完货，过来看了一眼，说字写得太轻，让他重描一遍：「复写纸压不出来，下一班看不见，就等于你没签。」

他把每一笔都描了一遍。

然后她做了一件没必要做的事：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个很旧的小本子，翻开第一页，往他那边推了三秒，又收回去。

那一页上是三栏：寄回家、留给孩子、自己。每一栏下面一长串数字，从年初排到现在。最后一栏的数字都很小，但没有一个是空的。

「店里的账必须准，」她说，「自己的账要先定。」

「定了不够花怎么办。」

「那就是不够花。」她把本子放回口袋，「但你知道是哪一栏不够，就不会怪自己。」

阿南没说话。他想起两个钟头前自己写的那个零。

「还有一件，」她把笔推回板子上，「账本上不许写情绪。」

「什么意思。」

「有人记账会在旁边写一句『今天亏了』『这单不该接』。写了以后他就不敢看那一页了，不看就不记，不记就乱。」她顿了一下，「数是数，气是气。写在一块儿，两样都不准。」

这一晚剩下的四个钟头很平常：补货、擦门、换热柜里的水。四点以后来了两个客人，都没说话，买了东西就走。

他在店堂里站着的时候想了一下「数是数，气是气」这句话，觉得和麦师傅那句「手要干」是一个意思，只是一个说手，一个说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