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妓男的生活》第9章·尾市

凌晨两点，江北夜市。

这条街白天是背街，晚上七点起摊，十一点最热。到一点半以后就只剩靠巷口的九个摊位，上下两排，中间一条不到两米宽的过道。

这最后一个钟头有个说法，叫尾市。

尾市的价钱会掉，但不是打折——是因为剩下的东西已经不值原价，摊主知道，买的人也知道。双方都不提这件事，提了就难看。

他在第四个摊位坐下。汤只剩锅底那一层，稠，咸，热。摊主问：「要不要加面？」

「加。」

面是早就煮好放着的，下锅再烫一遍，所以有点软。他吃得很快，不是赶时间，是因为一停下来就会觉得累。

隔壁桌两个人在说白天的事，说一半就走了。摊主开始收桌子，从最里面那张收起。

两点钟的价钱和八点钟不是一个价钱。人也一样：同一个人在两点钟话会少很多。

他的手机响了，是阿芹。

阿芹是他表姐，比他大四岁，在另一个城市的制衣厂。她上两班倒，一班十一个小时，站着做领口。她这个点打电话，就是她刚下班。

「吃了没？」

「在吃。」

「吃什么。」

「面。」

她在那边笑了一声，说了一句他记了很久的话：「手指上的茧长在不同的地方，一看就知道做哪道工序。我们厂里做领口的，都在这儿。」

他听不出她指的是哪儿，但还是把自己的手摊开看了看。他的茧在右手食指的侧面，是写水单写出来的；还有一处在左手掌靠小指那边，是提保温箱的提手压出来的。

两处都不在她说的位置。

电话里她又问了一句钱够不够，他说够。她说那就好，挂了。

摊主收到他这一桌了，拿着抹布站在旁边等。他把最后两口汤喝完，起身，让了半步。摊主往桌上倒水，水顺着一条很浅的坡往巷口流。

他站在水里没动，摊主说了一声「让一让」。

这是他到临江以后，第一次有人用完全正常的语气使唤他。不客气，也不轻蔑，就是让一让。

他记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