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妓男的生活》第6章·散台的雨

二十三点五十，散台开始。前面的人陆陆续续走，桌子一张一张空出来。后场的活在这一个钟头里反过来：不再往上送，而是往下收。

空瓶按颜色分三箱：透明、绿、棕。分错了收废的人会少给钱，所以要一只一只看。瓶口要朝下放，不然残液会在箱底积起来，搬的时候泼到腿上。

外面开始下雨。先是雨棚上零散几声，隔得很开；过了十来分钟，声音密起来，变成一片，听不出单个的点。

地面要拖两遍。第一遍带水，把脚印和碎屑推走；第二遍几乎不带水，把第一遍留下的水收干。只拖一遍的地面看着是干净的，但人走过去会留脚印，第二天早上来的人一看就知道昨天谁偷了工。

他拖第二遍的时候，拖把已经很沉。

收完，所有箱子摆在后门口，等明天早上来人拉。门开着，雨水的凉气从门口往里走。

麦师傅把围裙摘了挂在钩子上，走到门边，站着。阿南拖把靠墙，也走过去，站在他旁边。

两个人谁也没说话。

雨落在雨棚上的密度在这四分钟里变了两次：先是更密了一阵，像有人在上面抖东西；然后忽然松下来，变成能数得清的几点。巷子对面有一盏灯，灯下面的雨丝是斜的，往左。

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什么都不用做。

他想起有人问过麦师傅为什么不换个白天的活。麦师傅当时说：我家离这儿两条街，走回去十二分钟，白天的活没有一个能让我十二分钟走到家。

就这么一个理由，没有更深的。

后来阿南才明白，这不是一个将就的理由，是一个算过的理由。

雨又密了一点。麦师傅动了一下，从钩子上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衣，搭在头上，说了一句「走了」，就进了雨里。背还是直的，肩膀几乎不动。

阿南在门口又站了半分钟。然后他回去把拖把洗了，挂起来，拖把头朝上——这样水会往下流，第二天不会发臭。这件事没有人教他，是他自己看出来的，看了四个晚上。

零点差十分，他下班。卷一到这里结束。

他还要去赶一个单子，那是另一份活，在引桥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