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妓男的生活》第4章·第一张水单

二十二点零五分，有人把一张空白水单和一支笔放在他手上，说：「这台你自己写。」

水单是三联的，上面一层白，中间一层黄，下面一层粉。写的时候要用力，力气不够下面两层就印不清；力气太大，纸会破，破了这张就作废，作废要在角上画一道斜线，然后重新写一张。

一张单子上要写：台号、品项、数量、单价、合计、时间、签名。前面六项不难，难的是数字要一笔一笔写清楚——尤其是一和七、三和五、六和零。写得像，核账的人就会按对他不利的那个念。

写错一个数，差额从他自己的钱里扣。这是进来第一天就讲过的，讲的时候很平淡，像讲一条交通规则。

他写得很慢。第一行写完，抬起笔对了一遍；第二行写完，又把第一行和第二行一起对了一遍。写到合计那一栏，他用笔尖在纸上点了三下，心里把三个数加了两遍，两遍结果一样，才落笔。

前面在催，催了两次。第二次催的时候他手上的笔抖了一下，一那一竖拉长了一点，看着像七。他停下，在那个数字旁边又补了一个很小的「壹」字。

补字这个办法是他自己想出来的。后来核账的人看到了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，只在那张单子上画了个勾。

整张单子写完，用了四分钟。他把白联撕下来交出去，黄联夹在板子上，粉联留在本子里。撕的时候要沿着齿线，一只手压住，另一只手往上提，不能横着拉。

比端盘子难。端盘子撒了，地上看得见；写错一个数，看不见，但月底会从钱里出来。

这一晚他写了七张。第四张以后他发现一个规律：只要先把台号和时间写了，中间那几项就不容易乱——因为前后有锚。再后来他固定成一个顺序：台号、时间、品项、数量、单价、合计、签名。这个顺序他用了一整年。

签名那一栏他写什么，第一张的时候犹豫过。牌子上的名字不是他的名字。他最后写了自己的名字，正确的那三个字，写得比别的字都小一点。

没有人核对过这两处对不上。

收工前他把七张粉联从本子上撕下来，叠起来，塞在工服口袋里。不是为了留证据——他说不清为什么留。可能只是因为那上面有七个他自己的名字。